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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 出走歐麥拉斯的人們

出走歐麥拉斯的人們 (威廉·詹姆斯 的主題變奏) 作者: 娥蘇拉·勒瑰恩 譯者: 周行复 轉載自: https://pkubbs.net/attach/boards/wusi/M.1330747604.A/%E5%87%BA%E8%B5%B0%E6%AC%A7%E9%BA%A6%E6%8B%89%E6%96%AF%E7%9A%84%E4%BA%BA%E4%BB%AC.pdf 當鐘聲驚起群燕高飛,夏季的節日光臨歐麥拉斯,那塔尖發亮的海濱之城。 港口船隻 的索具旗標閃耀。 在紅頂彩牆的房屋之間、青苔遍生的舊園與大道林蔭之間的街上,遊行 隊伍推移著,穿過宏偉的廣場和公共建築。 人們形容優雅:穿著淡紫或灰色緊身長袍的老 者,端莊的、技藝精湛的工匠,摟著孩子的祥和、輕快的母親,他們一邊走一邊歡談。 別 的街道上音樂節拍癒疾,一派銅鑼和手鼓的光亮,而人們走著跳著,遊行成了舞蹈。 孩童 里外藏躲,他們的歡呼如燕子飛越奏樂與歌聲般升騰。 所有隊伍都朝城市北部逶迤而去, 那兒,被稱作“翠甸”的大水草地上,男孩女孩裸在明淨的空氣裡,有著泥污的腳、踝和 柔韌的臂膀,於賽前預熱他們難馭的馬匹。 馬匹沒戴一點兒馬俱,除了個卸下了銜鐵的籠 頭。 它們的鬃毛上編結著銀白、金黃和綠色的飄帶。 它們揚起鼻孔、騰躍並互相炫示;它 們興會淋漓,是唯一將我們的慶典視若己出的動物。 遠至北邊和西邊,屹立的山脈半環繞 了海灣上的歐麥拉斯。 清晨的空氣如此潔淨,以至雪依舊為十八峰頂加冕,湛藍的天空下 峰頂為綿延數英里的陽光映襯的空氣點燃白金火焰。 風恰到好處,時而劈啪吹起標記著賽 道的旗幟。 在廣闊的綠草甸的寂靜裡,你能聽見音樂盤旋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或遠或近, 甚或抵達你,一如空氣裡怡人的馨甜,不時震顫,凝聚,再猛地匯入叮咚歡響的巨大鐘 聲。 歡樂! 人該如何告知歡樂! 該怎樣描述歐麥拉斯的市民? 他們可不是頭腦簡單的鄉民,你看,雖然他們歡快。 不過讓我們別再說漂亮話。 所有 笑容都已過時。 進行這樣的描述往往需要些預設。 進行這樣的描述往往向國王看齊,他騎 上奪目的駿馬並為貴族騎士所簇擁,也或許是被筋肉發達的奴隸抬在黃金轎子裡。 可惜沒 有國王。 他們不用刀劍,未蓄奴。 他們並非野蠻人。 我不知道他們社會的規矩和律法,但 我懷疑那不會多。 既然他們不靠君主制和奴隸制來過活,他們同樣沒理由需要股票交易、 廣告、秘密警察和炸彈。 可我要重複他們絕非頭腦簡單的鄉民,絕非優雅的羊倌、高貴的 野人、清淡的烏托邦中人。 他們的複雜不下於我們。 問題是我們有個讓老學究和老狐狸們 助長的惡習,把快樂當作愚蠢的東西。 只有痛苦才是理智,只有邪惡才引人興致。 這是藝 術家的背叛:拒絕承認邪惡之平庸和痛苦之極大無聊。 如果你無法克服痛苦,就加入痛 苦。 如果它傷害,就重複傷害。 可褒揚絕望即是譴責快樂,擁抱狂暴即是失去一切控制。 我們已近乎失控,我們不再能描繪一個歡快者,或者慶典歡快。 我該怎樣對你述說歐麥拉 斯的人們? 他們實非幼稚而樂呵的小孩——儘管,的確,他們的孩子是歡樂的。 他們是生 活未遭扭曲的,成熟、睿智和熱情的成年人。 奇蹟啊! 可我真想更好地敘說它。 我希望我能使你相信。 歐麥拉斯在我的敘述中猶如多年以前的童話之城,遙不可及。 既然你可以設 定它隨物賦形,也許按你自己的幻景去想像它就再好不過了,因為我定然無法照顧所有人 的口味。 譬如,科技該如何呢? 我認為街道上與街道上空不會有汽車或直升機;這是考慮 到歐美拉斯的人民是快樂的人民此一事實。 快樂是建立在對什麼必要、什麼不必要乃至有 害的公平辨識之上。 然而,以中間派的類目——那些不必要卻無大礙的,諸如舒適、奢 華、豐富等等——他們完全不妨擁有中央暖氣系統、地鐵、洗衣機、各式各樣我們尚未發 明的非凡設備、漂浮光能、無燃料能源、一般感冒的治療方法。 或者他們根本沒有這些: 這無所謂。 隨你喜歡。 我有意設想在節日前的最末幾日,從沿海岸線上下起伏的小鎮而來 的人們乘坐格外輕捷的雙層電車湧入歐麥拉斯,而歐麥拉斯的火車站實則是城鎮最標致的 建築,哪怕稍遜於宏偉的農貿市場。 但即使假定存在火車,我恐怕迄今為止歐麥拉斯仍給 你們中的若干人留下偽善的印象。 笑容,鐘聲,遊行,駿馬,嘖。 若是如此,請加上一場 狂歡。 若是狂歡能有所增益,就別猶疑。 不過,勿讓我們擁有廟宇,其間美麗而赤裸的男 女祭司已半是迷狂,欲與任何渴望同血液深沉的神格合一的男人女人、戀人或陌生人交 媾,雖說那是我的第一反應。 不過歐麥拉斯實在是沒有廟宇更好——至少是,沒有任人把 弄的廟宇。 宗教沒問題,神職人員就算了。 當然,美麗的裸體們大可以逍遙,獻出自身, 如同為貧窮者之飢餓獻出的神聖的牛奶酥,如同肉體的銷魂。 讓他們匯入遊行。 讓手鼓在 交歡之上敲響,慾望的榮光在銅鑼上稱頌,而且(可不是無關緊要的一點)讓這些歡快儀 式的產物為所有人鍾愛和關切。 我知道不可能發生在歐麥拉斯的一件事是罪惡。 但那兒還 應有什麼呢? 我認為首先是沒有致幻劑,可那就成清教徒的作派了。 至於好這一口的人, 微弱持續的甜香也許將繚繞城市的街巷,先是給神誌和肢體帶來莫大的輕快與 聰慧,數小時後續接一縷如夢的倦致,到最後關於宇宙至深之奧秘的美妙願景,以及置一 切信仰於不顧的性愛的激情;這並不會上癮。 以更溫和的品位我想那裡應該要有啤酒。 還 有什麼,還有什麼該屬於這歡快的城市? 勝利感,的確,對於英勇的讚頌。 不過我們既然 擺脫了神職人員,也讓我們擺脫士兵。 建立在勝利的屠殺之上的歡慶並非正直的歡慶;那 將失去快樂;那恐怖且淺薄。 一種無疆界的慷慨知足,一種寬厚的勝利不仰仗外在的敵人 來感知,而是同人類全體的靈魂中最優異、最公正的因子以及世界上夏日的絢爛相溝通: 這些充溢著歐麥拉斯市民的心靈,他們慶祝的勝利當屬生命的此列。 我真的不覺得他們中 的許多人有必要嗑。 現在遊行隊伍大都抵達了翠甸。 一陣烹飪的異香在糧站紅與藍的帳篷瀰漫。 小孩子的 臉可愛地泥濘;一名男子和藹的灰鬍鬚上粘連著不少油酥豐腴的麵包屑。 年輕男女數好了 他們的馬兒,開始圍繞著賽場的起跑線。 一位老嫗,矮小,肥胖,正歡笑著,從竹籃分發 花朵,而高大的年輕人們在閃亮的髮絲上佩戴她的贈予。 一個九或十歲的孩子坐在人群邊 上,吹奏木長笛。 人們駐足側耳,微笑,卻不驚擾他,因為他從不停止吹奏也從不注意他 人,他漆黑的眼完全在甜蜜、纖細的魔法中痴迷。 一曲終了,他緩緩放下緊握木長笛的手。 那點私密的靜默彷彿是信號,喇叭聲霎時從起跑線旁的亭子吹響:緊迫、沉鬱、銳 利。 駿馬用修長的後腿立起,當中或以馬嘶應答。 神情持重地,年輕人拍拍馬脖子安撫它 們,低語道:“靜一靜,靜一靜,我的美,我的希望……”他們漸漸沿起跑線排開次序。 跑道邊的人潮像一地風中的花草。 夏季的節日揭開序幕。 你信了嗎? 你是否接受這節日,這城,這歡笑? 不願? 那麼就讓再我多說一件事。 在歐麥拉斯美麗的公共建築之一的地下室裡,也或者在更寬敞的私人住宅之一的地窖 中,有個房間。 它有一扇鎖死的門,並無窗戶。 一絲光線——由別處某蛛網遍布的窗戶透 來地窖的二手貨——從木板的裂縫間滲入。 小房間的角落,一堆蓬髮頂著僵硬、凝塊、惡 臭的拖把頭,緊挨生鏽的水桶。 地板是骯髒的,有點潮濕的觸感,一如地窖慣常的骯髒。 房間差不多三步長,兩步寬:僅是間掃帚房或棄置的器具室。 房間裡面坐著個孩子。 可能 是男孩可能相反。 它看上去大約六歲,但實際上接近十歲了。 它智力低下。 也許是天生的 殘疾,也或許是驚嚇、營養失調和疏忽導致的低能。 它摳摳鼻孔,還間或隱約地摸索自己 的腳趾或生殖器,當它弓坐在離水桶與那兩柄拖把最遠的角落。 它害怕拖把。 它覺得那是 可怖的。 它閉上眼,但它知道拖把依然立在那兒;而門鎖著;沒人會來。 門總是鎖著;未 有人來過,除了有時候——這孩子倒沒有時間或距離的觀念——有時候門使勁地咯吱叫喚 並打開,一個人,或幾個人,來了。 其中一個可能走進,把孩子踢起來。 其他人從不靠 近,只以驚惶、厭惡的眼注視裡面的它。 飯碗和水罐被倉促地填充,門鎖了,眼睛消失。 門旁的人從不說什麼,可那並非從來就住在器具室,仍記得陽光同母親的嗓音的孩子,有 時會開口。 “我會好的,”它說。 “請讓我出去。我會好的!”他們從不回答。 孩子曾經 在夜晚尖叫著呼救,而且哭得很多,可如今它只是發出一種嘀咕,“eh-haa, eh-haa”,而 且越來越少開口。 它那麼瘦,瘦到腿肚子都沒了;它肚子凸出;它靠一天半碗玉米麵跟動 物脂存活。 它渾身赤裸。 它的屁股和大腿是一灘潰爛的膿瘡,因為他一直坐在自己的糞便 上。 他們都知道它在那裡,歐麥拉斯的所有人。 一些人曾去看它,其他人滿足於僅僅了解 到它在那兒。 他們都知道它必須在那兒。 一些人知道原因,一些人不知道,但他們都明白 他們的快樂,他們城市的美麗,他們友情的溫馨,他們孩子的健康,他們學者的睿智,他 們手藝人的技巧,甚至他們收成的豐厚和風調雨順的天氣,皆建立在這孩子可憐的慘痛之 上。 這通常被解釋給小孩們聽,當他們在八到十二歲間,不論他們能否了然;而大多去看 這孩子的是年輕人,儘管成年人也夠常來,或再來,看這孩子。 無論怎麼好地把這件事解 釋給他們聽,這些初見的年輕人總會震驚又噁心。 他們感到發嘔,面對他們原先自以為的 優越。 他們感到慨然、憤恨、無能,不論如何解釋。 他們想為這孩子做些什麼。 但沒有什 麼事是他們能做的。 如果孩子能在脫離那污穢之地的陽光下好好長大,如果它被清潔、餵 養和安撫,那會是件美事,確實;但如果那麼做,那天歐麥拉斯的一切繁榮、美好與喜悅 都將萎謝和毀滅。 那就是條件。 為那個別的、小小的善舉付出歐麥拉斯每個生命的所有精 華和優雅:為了一個人幸福的機會而丟掉成千上萬的幸福:那肯定會禍起蕭牆。 條件嚴苛而絕對;甚至沒有一句好話說給那孩子。 往往年輕人淌著淚回家,或無淚地憤怒,當他們看見這孩子並面臨此嚴峻的悖論。 他 們可能成周、成年地盤算。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便開始明白即使孩子能被解放,它也不 會從它的自由中得到太多好處:丁點暖和跟食物的含混不清的愉悅,毫無疑問,但也只好 一點點。 他太退化和低能,根本無法意識到真正的快樂。 他恐懼太久以致習慣不了恐懼的 缺失。 他習性粗笨得難以回應人道的對待。 的確,關了那麼久,如果沒有了牆的保護,它 視野的黑暗,和它坐上的自己的糞便,它也許會痛苦。 當他們開始覺察現實可怕的公義, 並接受它,他們對那苦澀的不公的眼淚就乾了。 但或許正是他們的眼淚和憤怒,他們慷慨 的試圖和對他們的無能的承認構成其生命之光的真正來源。 他們的歡樂不是無趣的、不負 責任的。 他們懂得自己,跟那孩子一樣,並非自由。 他們懂得憐憫。 正是那孩子的存在, 和關於它存在的認知,使他們建築的高貴、音樂的刻骨、科學的深邃成為可能。 是因那孩 子使他們對孩子如此溫柔。 他們懂得如若沒有那個不幸在黑暗中飲泣的孩子,別的孩子, 那長笛手,便無法在年輕的騎手們迎著夏日第一個早晨的陽光為賽事登馬整隊時吹奏歡快 的樂曲。 現在你深信他們了麼? 他們是不是未變得更可靠? 不過還有一件事要講,並且這很不 可靠。 有時前去看那孩子的少男或少女的其中之一不會回到家哭泣或憤然,不會,事實上, 根本不會回家。 有時也會有更年長的男人或女人一兩天沉默寡言,然後離開家門。 這樣的 人出走向街衢,隻身沿街道一路下行。 他們不停地走,直直走出歐麥拉斯城,穿過那漂亮 的大門。 他們不停地走,越過歐麥拉斯的農田。 每一個都踽踽獨行,少男或少女,男人或 女人。 夜幕低垂;旅人必須穿行於窗戶泛黃的鄉村街巷,並繼續奔往田野的昏黑。 每個人 都是孤獨的,他們奔赴西或北,朝向山巒。 他們走下去。 他們離開歐麥拉斯,他們直奔黑 暗,而他們不再回來。 他們奔走的目的地是一個對我們大多數人而言甚至比幸福之城更難 想像的地方。 我壓根就沒法用語言來形容。 有可能它並不存在。 但出走歐麥拉斯的人們, 他們看上去清楚自己走向何方。 2012年3月初譯畢 1 譯自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Short Fiction (WW Norton & Company; 6 edition)選錄之文本。 該小 說作於1973年,1974年分別獲軌跡獎 (Locus A ward)最佳短篇小說和雨果獎最佳短篇小說(Hugo Award for Best Short Sto ry)。 2 美國哲學家、實驗心理學家。 (——作者原註)詹姆斯(1842-1910)是實用主義的創始人之一,在 1890年出版了著名的《心理學原則》,提出了心理學的功用觀點,論證思維和知識在生存鬥爭中的工具 作用。 其他哲學著作還有《實用主義:舊的思維方法之新名稱》(1907)、《真理的意義》(1909)等。 (— —譯者註) 3 娥蘇拉·勒瑰恩(1929- ),美國著名的奇幻、科幻、女性主義和兒童文學作家,兼及詩歌、散文、文 學評論等。 其奇幻小說作品《地海》系列六部曲常與J· R·R·托爾金之 《魔戒》三部曲或C·S·路易斯之《納 尼亞年代記 》並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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